长江迎来十年禁渔期,但白鲟已经等不到了
2020-01-07 18:46:56       来源:物种日历


“白鲟灭绝了!”


新年伊始,这则重磅消息便在社交网络上炸响。消息的来源是近日一篇在线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整体环境科学》(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的研究论文。


该论文的通讯作者是著名的鲟类专家、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首席科学家、研究员危起伟博士,论文的第一作者是其弟子张辉博士。研究人员在论文中称,预计早在2005~2010年时,长江白鲟便已灭绝。

 

这篇论文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长江中的淡水鱼之王,或许已经永远告别了我们。


噩耗来临得如此突然,许多人甚至未曾得见白鲟。初次听闻便已是永别。

 

长吻鲟.gif

长吻鲟


白鲟 Psephurus gladius 是一种生活在长江的大型肉食鱼类,分类学上属鲟形目长吻鲟科白鲟属,是这一家族硕果仅存的两种鱼类之一,也是我国的特有鱼类。


1.jpg

中国邮政发行的白鲟纪念邮票

 

而生活在北美的高首鲟 Acipenser transmontanus,有时也会因为体色缘故被称作“白鲟”,进而导致混淆。事实上,两种鲟的在形态上存在着很大的区别:


白鲟有着较长的头部和极为延长突出的吻部,头长整体可达体长的一半以上。过去长江沿岸生活的人们观察到了白鲟的这一特征,故而称其为象鱼(四川)、朝剑鱼(湖南)等。高首鲟并不具备上述特征。


此外,白鲟体呈梭形且长,体表深灰色,裸露无鳞,仅在尾鳍上叶有一列约8枚左右的棘状硬鳞;而高首鲟则身被五列骨质硬鳞。


2.jpg

高首鲟

 

利剑般的吻部对白鲟的生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由于长江水底水流湍急光线昏暗,白鲟的眼睛变得很小,视力也很差,但在它长长的吻端和头部,长有一簇簇密密麻麻的、呈梅花状的皮肤感受器官——陷器和罗伦氏器。前者负责机械感受,如水流、水压等的变化,后者则负责电感受,如水中微弱的低电压等。


如此一来白鲟就像带着一个长长的扫描仪,能够轻易感知到周围环境的各种变化。

 

张冠李戴的悼念


长吻鲟科的另一遗族——来自北美的匙吻鲟 Polyodon spathula 近些年来也逐渐频繁出现于大众视野中。


大约在1.2亿年前,白鲟的先祖——刘氏原白鲟自东亚起源,并被认为是同时期地球上最大的淡水鱼类。之后,长吻鲟科的成员们逐渐扩散,才有了北美的匙吻鲟。


由于二者亲缘关系较近,形态上存在着许多共同点,例如都有着长长的吻部,故而较为容易混淆。近日网络上不少缅怀白鲟的文章,也是配成了匙吻鲟的照片。

 

3.jpg 

匙吻鲟

 

白鲟和匙吻鲟最主要的区别在于白鲟的长吻呈剑状,吻部自前向后是逐渐变宽的;而匙吻鲟的吻部则是自前向后逐渐变窄,形似汤匙。


此外白鲟是凶猛的大型掠食性鱼类,以其他鱼类为食,口中有细密的小牙;而匙吻鲟的成体牙齿退化,主要以张开大口过滤水中浮游生物为食。


昔日王鲔,如今安在

 

在古代,体型庞大的白鲟曾经分布于中国各大河流中,在华北和近海亦有分布。《诗经》中的诗句“有鲔[wěi]有鱏[xún]”中的“鲔”,便是指的白鲟。


《礼记》《周礼》等记载周天子春季祭祀宗庙的场景中,便有“天子始乘舟,荐鲔于寝庙”的描述,恰于白鲟集群洄游时间相仿,并将白鲟以体型分级:


“.……其特大者,谓之王鲔”。


四川渔民流传有一句俗语:千斤腊子万斤象,黄排大的不像样。“腊子”指的是同样处在灭绝边缘的中华鲟,“黄排”胭脂鱼如今同样也是濒危鱼类,而“象”便是指白鲟了。


这句俗语从侧面上反映出了白鲟庞大的体型——实际上,它们或许是人类见过的最大的淡水鱼类。

 

过去人们捕到的白鲟体长大多在1.5~3米左右,体重可达150千克;而据鱼类学家秉志先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记载,在南京曾捕获到一尾体长7.5米长,体重达908千克的白鲟极大个体。庞大的身形使得白鲟甚至可以直接吞食四大家鱼等大型淡水鱼类的成体。


成年的白鲟没有天敌,它们屹立于食物链的顶端,在长江里自上而下纵横驰骋,是当之无愧的长江鱼王。


4.jpg 

白鲟标本

 

作为一种大型洄游鱼类,白鲟们于每年清明节前后,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溯游至宜宾江段和四川省江安县江段产卵,幼鲟孵化后再集群往河流下游迁移。随着个体的不断生长,它们逐渐分散开来,进入长江流域的各支流、湖泊,甚至长江口的半咸水区觅食育肥。

 

白鲟的怀卵量很大,体重35千克的个体怀卵量便可达到20万枚,因此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左右,白鲟的年捕获总量仍能稳定保持在25吨左右。捕捞压力并未对其种群数量产生严重打击。


然而,因为长江上出现的新事物——水坝,长江的生态平衡逐渐被打破。


1984年,危起伟博士第一次见到白鲟便是在葛洲坝:一尾大白鲟在坝下撞烂了脑袋被人们捞上岸。或许这条向来在长江上下横行无阻的白鲟,到死都想不明白是什么拦住了它。


大型水坝对于洄游鱼类的打击可谓是灾难性的。一方面,横亘江面的水坝们彻底挡住了白鲟、中华鲟、鲥鱼等鱼类的洄游产卵路线,将鱼群和产卵场分割成了坝上坝下两个互不相通的区域,将本就为数不多的白鲟群体进一步分散,而且大大缩减了产卵场的面积;另一方面,水坝蓄水等功能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如水温、水深等长江水文条件,进而对洄游鱼类的性腺发育等与产卵有关的体征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抑制。

 

自大坝建成后,大量的白鲟和中华鲟等都聚集在水坝两侧试图通行,等待它们的却是人类无情的渔网。据渔业资料显示,那几年白鲟和中华鲟的捕捞量都有了大幅度的上升。


然而,贪婪是要付出代价的。在白鲟面临着繁殖困境的同时,比以往更高的捕捞强度无疑是雪上加霜;加之长江航运频繁,以及沿岸采砂作业、排污等一些列因素共同作用,白鲟同时面临着食物短缺、产卵场破坏、种群破碎、洄游无路等多重问题,可谓四面绝境,难觅生路。


于是自1985年后,白鲟的种群数量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

 

几十年来,长江消失的鱼不止白鲟。曾经,鲥鱼在长江、钱塘江、珠江及闽江水系中是很常见的鱼种,它们每年春末夏初结伴洄游形成渔汛。可如今,市面上已再难觅鲥鱼的踪影。


到1994年,这十年间危起伟博士先后救护过4尾被困的活体白鲟。最终,只有一尾成功救活,被放归长江。


而白鲟最后一次出现,是在2003年1月23日左右。这尾白鲟在安装了超声波跟踪器放归长江后,因追踪它的快艇触礁造成故障,信号丢失,白鲟最终不知所踪。


5.jpg 

2003年在宜宾被救助的长江白鲟

 

直至今日,科研人员再没有发现过白鲟,也没有人工养殖的个体。


来不及等到2020新年钟声的敲响,白鲟便在2019年最后的时光里,被研究了它一辈子的危起伟博士团队在论文中宣布了灭绝。


失去白鲟,我们还未失去长江

 

然而,并不只有白鲟面临着环境改变带来的困境。


同为洄游鱼类的中华鲟野外种群也岌岌可危,已有数年未见繁殖记录,依靠人工种群每年放流勉强支撑;同为大型掠食性鱼类的鯮鱼十余年未见,仅留下了一张鲜活时的彩色照片;身为长江三鲜之首,被文人恨其多刺的鲥鱼也已是多年不见,被疑灭绝(也有说功能性灭绝)。此外,曾在上个世纪多次被拍到与渔船共游的白暨豚,更是早在本世纪初便被宣布功能性灭绝……

 

不加节制透支环境的恶果还远远不止这些。据调查显示,就连长江里最为常见的四大家鱼繁殖数量都下降了多达90%。


若再不采取行动,用不了多久长江就将无鱼可捕。


在过去几十年快速、粗放的经济发展模式下,长江付出沉重的环境代价。越来越多的人采取“电毒炸”、“绝户网”等非法作业方式竭泽而渔,最终形成“资源越捕越少,生态越捕越糟,渔民越捕越穷”的恶性循环,长江生物完整性指数已经到了最差的“无鱼”等级。


为此,著名鱼类学家、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曹文宣院士建议:改当前的阶段性休渔为全面休渔十年,“抢救性保护”我国最大的水生生物资源库,恢复长江生态。

 

白鲟是否真如论文所说的灭绝了?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毕竟被宣布灭绝后又被重新发现的物种也有先例,何况水域环境复杂,统计模型也只是估算未必准确。


尽管大家都清楚白鲟早已在绝路之上,但出于个人情感,我虽然相信白鲟已经灭绝,却又希望在某些水域之下,还潜藏有几尾苟延残喘的个体会出来打我的脸。


十年禁渔又是否真如计划的那般有效?我也不知道,一切问题的答案都需要我们满怀希望,拭目以待。


6.jpg